远见·先行之深圳情怀

杨斌

1971年生，湖北人，1993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1996年12月进入南方都市报，1999年4月任南方都市报采访部主任、12月任深圳记者站站长，2000年任南方都市报编委，2001年4月起任副主编。2003年9月任新京报常务副总编，2004年7月任新京报总编辑，2005年12月底离开新京报任南方报业传媒集团驻京办事处副主任，2007年1月正式入职和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任董事、副总经理兼总编辑。

南方都市报在机制上、文化上、理念上、专业性上、影响力上种种重要的方面都和深圳本地媒体有着不同，这些不同归结为一个词，就是独立性。南都坚守这种独立性，就是坚守了最大的价值观和竞争优势。———杨斌

南都作为一个媒体应坚守制衡公权力的目的，从根本上来说，和被制衡的公权部门本身的职能是一致的，那就是致力于为公众利益服务。

深圳广大读者的期许、厚爱和支持，才让南方都市报做出了进军深圳的决策，并且在8年的发展过程中，遇到任何挫折和困难都不动摇。———杨斌

杨斌在南方都市报工作期间，是南都深圳记者站和深圳新闻的主要创办人和分管人。在南都战略进入深圳8周年之际，他在北京接受了本报记者电话专访。

南都深圳八年

从一名记者到百余人团队

大概所有人对南都在深圳8年后能发展到怎么样的规模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我们想到了会发展很快，但没有想到发展得这么快

记者（以下简称“记”）：南方都市报进入深圳发展至今整整8周年，回顾当年，进入深圳的决策背景是什么？

杨斌（以下简称“杨”）：总体上来讲，南都进入深圳是一个由自发走向自觉的过程。

1999年之前，南都的主要发展局限在广州。那时南都在广州根基未稳，对手强大，无暇考虑其他布局，广州之外的市场基本上任其自然发展，自生自灭。

1998年，南都的世界杯特刊引潮流之先，大大提高了南都的美誉度，在深圳的发行量也因此受益。到1999年，不断累积起来的在深圳的影响力突然让南都决策层毫无悬念地捕捉到了并且形成共识：深圳需要南都，南都需要深圳。

1999年中，南都推出了一个以深圳新闻为主的特区新闻版，编辑是谭智良（现为南方都市报编委、云南信息报执行总编辑），同时派遣卢嵘（现为南方周末社委）作为惟一的驻深圳记者。在这前后，像“老院长遭遇‘三陪女’”、“深圳高交会”等关于深圳的几个新闻报道引起了较大的反响，这些反响进一步鼓励南都编委会于当年11月决定成立深圳记者站和深圳广告部。

记：你是首任深圳记者站站长，当时对深圳记者站的管理是如何设计的？

杨：组建深圳记者站以前我是南都采访部主任。布局深圳时，报社编委会讨论过，对深圳的管理模式究竟是块状管理好，还是分类垂直直接对总部负责的条状管理好。当时的主编关键专门跟我谈话，说如果假定我是块状管理的负责人，那么广告任务设定到多少合适？为此，我还专门和卢嵘以及徐海风（深圳广告部首任负责人）商量过整体运营方案。后来，编委会还是选择了垂直的条状管理模式，并且一直沿用至今。

那时组建的深圳记者站，是含深圳新闻编辑在内的，实际上我们在内部也叫深圳新闻部，只不过编辑是在广州上班。从一开始，深圳新闻就是一个采编一体的部门。

记：当时记者站有多少人马可供调遣？

杨：有一个细节非常有意思，当时组建含编辑记者在内的深圳记者站时，编委会总共只给我不到10个人的名额，我认为这样的人力投入同南都在深圳的发展愿景相比很不匹配。有一次正好和分管社委李民英谈话，我提出希望增加编制。老李反问我，你要多少人呢？我说至少要十五六个吧。老李把眼睛一瞪，调侃地说，杨斌你为什么不说你要五六十个人呢？认为我的要求是狮子大张口。磨了好几次，最终编委会还是满足了我的16人要求，包括6个编辑，10个记者。

现在呢，过了8年，我们再看看南都投入在深圳的采编人员有多少人？120人左右吧？嘿嘿。这样的结果，老李当年预计得到吗？还会认为当时十几个人的编制要求很“过分”吗？其时，不仅仅是老李，大概所有人都对南都在深圳8年后能发展到怎么样的规模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我们想到了会发展很快，但没有想到发展得这么快。

记：老同事们都还记得，当时在深圳的工作很艰辛，条件很不好。

杨：刚开始的时候我要广州、深圳两头跑，每个星期都会去深圳。现在深圳专刊部的办公室当时是南方日报的招待所，我跟南岛两个人住一间房，房间里除了两张破床什么都没有———忘记了，应该还有满地的蟑螂。

总是讲以前的故事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任何创业都会经历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过程，关键是南方都市报在深圳的未来该如何做。8年之际，南都对深圳战略进行一个总结和展望，是有必要的———南方都市报从广州的单城发展，扩展到深圳的双城记，再到整个珠三角遍地开花，乃至于创办新京报和主持云南信息报，深圳是承前启后至关重要的一个发展节点。

南都发展壮大

弥补了地方媒体的不足

和深圳在全国的地位相比，和深圳本应具备的开放特性和试验特性相比，深圳媒体在新闻水准和运营能力上都有明显的提升空间

记：南方都市报成功进入深圳并发展壮大，如果现在来总结，其意义何在？

杨：我认为有三个方面的意义：

第一个意义，拓展了南都的发展空间并形成模式。深圳特殊的地位，既为南都提供了鲜活的、高价值的、有影响力的新闻素材和新闻源，同时也提供了巨大的广告市场的增量空间，还为南都开辟了新的人才团队平台。之后，南都在珠海等其他珠三角城市复制了这种模式，为南都成为名副其实的省级报纸、主流的南中国大报奠定了厚实的地域基础。

第二个意义，南都的深圳模式，为全国的都市报以及其他的报纸进行地域性扩张作出了榜样。众所周知，由于政策和观念的滞后，中国传统媒体的地域切割非常明显。多年以来，国内报纸在总部以外的地域，最多只有一个简单的记者站，兼带一点发行和广告任务。南方都市报作为一个省级都市报，以市场化的方式，突破仅仅只在省会城市发展的局限，率先在地域拓展上形成完整的理念和实践，并最终形成成功的体系，为全国报业的发展启发了思路，提供了示范。

第三个意义，我觉得尤其值得一提。南方都市报进入深圳，有效地平衡了深圳的媒体生态环境。如果说第一个意义讲的是南都需要深圳，第二个意义讲的是中国报业需要南都的深圳模式，那么这第三个意义讲的就是深圳需要南都。深圳作为一个改革开放的象征，它的舆论价值和广告市场价值在全国都是领先的。但是，和深圳在全国的地位相比，和深圳本应具备的开放特性和试验特性相比，深圳媒体在新闻水准和运营能力上都有明显的提升空间。现实中的地方性报纸，只是当地媒体生态的一个方面，存在先天性的不足。南方都市报的出现，正好是有力的弥补。

记：更多人谈到这一点时都会首先想到南方都市报的舆论监督。

杨：这当然是南方都市报平衡深圳媒体生态环境的重要方面。南方都市报是中国市场化日报最高水准的一个代表，兼具一家省级报纸与生俱来的权威性和特殊性。这些不同于深圳本地媒体的理念、经验和地位，可以为深圳人提供市属媒体提供不了的很多鲜活的时政新闻和民生新闻，尤其是切中时弊的批评报道。这些报道，是当地媒体相对稀缺的内容，因而最受深圳读者认可和渴望，与高素质的深圳人不断提高的阅读需求相契合。

另一个重要的方面，开放的深圳不仅是深圳人的深圳，也是广东人的深圳，中国人的深圳，它需要通过一份在全省乃至全国有影响的媒体，把它的任何值得关注的变化及时持久地传播到全省甚至全国。而南都不仅是广州人的南都，也是深圳人的南都，甚至是中国人的南都，正好有这个意愿、责任和能力承担这一角色的使命。南都进入深圳之后，对深圳各方面的报道大幅度增强，明显促进了全省乃至全国更加了解深圳、关注深圳、联系深圳，这个作用也是深圳本地媒体无法取代的———基本上他们的影响力仅仅限于本地。

除了纯粹的舆论生态平衡，南都对深圳的媒体广告市场也起到了很好的平衡作用。在此之前，深圳的媒体广告市场处于垄断状态，广告主的自主权有限，南都在广告价格和服务上所表现出来的性价比，有利于深圳广告市场健康有序地发展和竞争。

南都对深圳媒体生态的平衡，反过来也激励了当地媒体的进取心。这样不断竞争融合的结果，最终得益的是深圳的读者和客户。

记：实际上，广州其他媒体也曾进入或试图进入深圳，但都没有做到南方都市报在深圳做到的一切，这是什么原因？起步晚？或者没有最好的进入时机？

杨：南方都市报确实较早形成了在深圳系统发展的规划，但与其他媒体试图进入深圳的时间相隔并不长。广州其他几家媒体几乎在同时也想大规模进入深圳，但最终都没有特别成功。我觉得这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南都在战略进入深圳之前，已经有了并没有刻意培养的巨大的市场认可度。但仅有这个先发优势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南方都市报在整体新闻操作尤其是深圳报道一贯的高水准，超过了广州其他媒体，这是制胜的核心。

南都率先提价

是先行者的大胆尝试

纸张印刷发行的高成本导致企业不堪重负，最终这种代价会转嫁给读者和市场，侵害读者和客户的利益

记：你虽然身在北京，但一直在关注着南方都市报，对今后南都在深圳的发展有怎样的建议和思考？

杨：南都在深圳的发展，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要坚持两个原则，这是南都在深圳8年来成功的经验，也是确保将来继续走向成功的关键。

第一个原则是独立性。南方都市报在机制上、文化上、理念上、专业性上、影响力上种种重要的方面都和深圳本地媒体有着不同，这些不同具体会反映在每一篇报道、每一个活动、每一份订阅和每一单广告上。这些不同归结为一个词，就是独立性。南都坚守这种独立性，就是坚守了最大的价值观和竞争优势。

第二个是创新性。南都在深圳发展的创新性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在南都内部所具有的示范价值，这些示范价值在新闻、营销、文化、人力资源等方面都有诸多值得借鉴的案例。另一个方面，南都可以借助深圳本身的特区背景，在深圳的地方报业市场进行多种创新性的尝试。这些尝试不仅对深圳的媒体生态环境有好处，也可以为中国媒体的整体创新带来思考。比如说最近在深圳南都报价提高到2元，就是这样带有方向性的创新之举。

记：说到提价，你个人有什么看法？

杨：我赞成这个提价。这个赞成是基于一个最朴素的考虑———南方都市报对自身企业的发展和整个行业的发展负有责任。纸张印刷发行的高成本导致企业不堪重负，让整个报业很大程度上停留在低水平的价格竞争层面，长此以往，不仅各家报纸和报业要付出代价，最终这种代价也会转嫁给读者和市场，被迫降低编采质量和服务质量，侵害读者和客户的利益。如何打破这个困局，需要先行者有担当的大胆尝试。

记：你认为在目前的报业市场上，南方都市报是否具备两元钱一份的价值？

杨：我相信，两元钱一份报纸的价值，是那些一元钱和五角钱的报纸所不能替代的。但我同时认为，一元钱和五角钱的报纸，也有它存在的理由。任何一份报纸，包括南方都市报在内，不应该、不必要也不能够垄断所有读者阶层和客户阶层的需求。大家完全可以有不同的定位和诉求，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径和蛋糕。

记：提价之初，有评论认为南方都市报此举会引起同行业的效仿。

杨：南都提价的同时，全国还出现了不少免费报纸。这些相反的价格策略，都有其合理性。效仿南都提价的可能性肯定存在，但效仿者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第一，对自己的新闻产品、对自己为读者和广告客户所提供的服务有着充分自信；第二，对自身企业和整个行业的发展思考更有远见、更有责任感；第三，有相当的实力承担降价可能带来的风险；第四，报纸发行地域有较高的经济总量和人均收入水平。目前同时具备这几个条件的报纸并不多。

记：就你目前所接触的层面来看，他们如何评价南方都市报提价？

杨：更多的人是犹疑和观望的心态。这种心态很正常，这也是南方都市报的价值所在。南都的价值就是中国报业发展的一个先锋，为中国报业探路开荒。探路开荒难免有争议，如果没有争议，南都的价值就没这么大了。

记：从你个人角度预测，在多长时间以后会有更多报纸加入到提价行列中？

杨：这个不太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提价肯定首先发生在经济发达的大城市，提价者肯定是这些大城市里最有水准、最有实力、最有自信的报纸。

南都八年总结

与公权部门关系值得思考

南方都市报与深圳个别政府部门之间的龃龉，可能是南方都市报坚守独立性和创新性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种代价是值得的

记：从南方都市报进入深圳到你离开，是否还有想做但未做的事情？

杨：我现在能想到的一个没有做到的事情，就是深圳和香港之间的高度联动。很早的时候，南都曾经有过这种想法———进入深圳的目的不仅仅是深圳，还有一个更长远的考虑或者野心，就是基于深圳和香港的紧密关系，让南都的影响力覆盖到香港，在香港当地得到充分的体现。

记：这个思路从1999年底就有了？

杨：从2002年、确切说是2003年吧，南方都市报设想过在深圳创办一份日报，刊号差不多都搞定了。做这份报纸的目的，一是为了和南方都市报本身在深圳的发展互为犄角、互相声援，更好地平衡深圳的媒体生态；二是争取让这份报纸更多地关注香港，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深港日报。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个想法没有付诸实施。目前南都在香港设立了记者站，并推出了和香港有关的联动新闻版面，这些都是很好的尝试。

记：南都深圳8年，你认为最需要总结和思考的是什么？

杨：从新闻的角度看，南方都市报与深圳公权部门多年来的关系值得我们首先思考。南方都市报和深圳市民一见钟情，一直以来都保持着高度的彼此认可和信任。正是因为有着深圳广大读者的期许、厚爱和支持，才让南方都市报做出了进军深圳的决策，并且在8年的发展过程中，遇到任何挫折和困难都不动摇。但毋庸讳言，8年来，南方都市报和深圳个别公权部门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帆风顺。

南方都市报与深圳个别政府部门之间的龃龉，能否从一开始就避免？我想，这些龃龉可能是南方都市报坚守独立性和创新性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种代价是值得的。我们一直保有的对深圳舆论监督的锐气，我们一直保有的专业新闻理念和按新闻规律办报，通过不断地冲突和沟通，最终得到了各方的普遍接受，是更高意义的“帮忙不添乱”，在一个格局更大的层面达成了谅解，改善了关系。因为南都作为一个媒体应坚守制衡公权力的目的，从根本上来说，和被制衡的公权部门本身的职能是一致的，那就是致力于为公众利益服务。其时，8年来，在舆论监督的同时，南都和深圳公权部门有着更多的合作和互动，比如2003年初轰动全国的《深圳，你被谁抛弃》系列报道，就是最好的例子。

另一个需要总结的问题是，南方都市报在深圳的广告虽然已经取得了比较好的业绩，但我觉得跟南方都市报在深圳的影响力相比，仍有巨大的提升空间。在这方面，南方都市报应该有更多的考量和实践。

采写：本报记者 高爽

摄影：柯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