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也总是说少填一点少填一点，但真正施工了，因没人监督和核查，没有划线，填海量又会大大加码。

———政协委员王勇军

最理想的效果是不要填海，破坏容易修复难。这一点历史的欠账已经说明，生态一旦遭到破坏，根本无法恢复，即便是修复起来，不仅耗费巨大，也太过困难。

———一名不愿提及姓名的植物生态学博士

前天，深圳湾15公里滨海休闲带海上工程部分的设计方案正式对外招标。招标结果出来后，可行性研究报告及专家评审工作将在年底完成，这也意味着海上工程部分至少在明年才能开工。广东内伶仃洋福田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钟瑾芳表示，“这个涉及到红树林湿地保护的工程我们必须慎重。”

随着深圳湾滨海休闲带景观工程的展开，生态专家的隐忧也开始突显：他们担心填海面积过大会让生态修复工程变成破坏工程。

7月28日，15公里深圳湾滨海休闲带景观工程正式开工。这一工程包括陆域和海域两个部分，其中涉及海域的部分工程约有5公里，主要是对红树林的修复及深海补种。这也是政协委员、广东内伶仃洋福田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以下简称管理局）研究员王勇军极为关注的部分。

王勇军发表过红树及鸟类论文70余篇，被誉为“红树专家”。当滨海休闲带再度开工并引起媒体注意时，王勇军再次出来表达了自己的声音———“反对大面积填海，最好不要填海”。

缘起：保护区仅剩300多公顷

在王勇军成为管理局一员之前，红树林保护区在丹麦野生生物基金会主席、丹麦女王的丈夫亨里克亲王眼里是一颗“绿色明珠”，他曾在那儿欣赏过万鸟齐飞的景观。但是今天，这个“袖珍型的保护区”只剩367.64公顷，实际上，原红线范围内的陆地曾先后被划掉逾170公顷。

这也让红树林保护区的红树从原有的130—140多公顷减少到现在的80多公顷，像福永、盐田港等很多地方的红树林已经全军覆灭。填海使得深圳湾陆地化现象严重，目前海湾每年以3厘米的速度沉积，最多的一次甚至达到5厘米。以这种陆地化速度算起来，60年之后深圳湾陆地将抬高1.8米，红树林将面临灭顶之灾。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从1993年起，红树林栖息鸟类数量开始大为减少，其中陆鸟减少34.8%，水鸟减少30.2%.尽管近年来鸟儿数量呈稳定趋势，但鸟儿的种类仍在减少。

初稿：大面积填海遭遇反对

15公里滨海休闲带的方案初稿不是今天才出炉的。早在五年前，规划部门已向全社会公示了初稿。五年之后，当方案再次面世时已改进了许多。这也让曾经强烈反对修建此工程的王勇军开始有了“审慎乐观”的态度。

2003年，一个名为“15公里滨海休闲带景观工程”的设计招标工作在全球范围内招标。2004年3月16日，由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SWAGroup联合提交的4号方案击败了众多国际对手胜出。这个计划在2010年全部完成的方案预计填海面积将超过265公顷，方案在当年甫一公示，即遭到了部分专家学者的强烈反对，其中也包括王勇军的声音。

王勇军第一次跟规划部门的工作人员讨论方案是在2003年。方案公示期间，国土与规划部门的工作人员到管理局想听取红树林专家们的声音。王勇军和他的同事明确表示反对，在他们看来，“最初那个方案是个不太负责任的搞法”，再一次大面积填海无疑是对深圳湾重要保护价值的灭杀。

“实际上每一次临深圳湾的城市建设，都会看到面红耳赤的场面，总有反对的声音。”引起全国关注的那次莫过于建滨海大道，人大代表寸步不让的反对声音，甚至惊动了国务院。也几乎是自那之后，王勇军的名字在媒体上总是跟红树林站在一起。

2003年11月对外公布的滨海休闲带以“一带两区”为主，旨在建成一个“让市民享受大海的休闲场所”，包括两个公园一个公共活动中心和休闲生活带。

2004年7月，时任市长李鸿忠在听取这一方案汇报时，提出规划要“反省现代化建设中以混凝土森林为特征，忽视自然的做法”。他强调“深圳不缺聚集人群的广场，缺的是空气，绿色和大海自然的气味”，希望“应少做动作，多种红树，留些余地给后人做文章”。他认为这才是科学发展的内容之一，也希望规划能“继续全过程的公众化”。

此后几年，围绕红树林的提案和建议每年都会成为两会期间的热点。2006年，市长许宗衡就此休闲带的规划建设主持召开会议。他要求有关部门精心设计，完善方案，限定时间，倒排工期，抓紧推进。去年，副市长吕锐锋也就此方案主持召开过多次协调会。王勇军再次提出方案至少要体现“在15公里的东端无论如何以保护生态为主，以景观为辅，娱乐项目只能放在休闲带以西”，且应当积极申请加入《拉姆萨尔湿地公约》，那是专门为制止对湿地的侵占和损害，确认湿地的基本生态作用及其经济、文化科学和娱乐价值而订立的国际公约。

今天摆在大家面前的方案，显然数易其稿。来自规划部门的设计理念称：这一工程通过红树林的生态恢复以及大面积深圳地带性植物的栽植，促进区域生态系统的完善，以构筑一个形态完整、功能完善的生态体系———环深圳湾大公园系统。且通过生态敏感度分析之后，在敏感度高的区域限制人类活动。

担忧：填海量超标VS深海种树不易

王勇军认为，新方案是“很多人的呼吁之后一个博弈的结果，但从生态学的角度而言这仍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生态已经在新方案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部分专家的意见在新方案里有所体现。例如建筑、人流、人为的东西尽量往西面，东边与红树林连接的地方尽可能自然化。

此外，目前滨海公园海岸线是用石头和水泥材料做的，过于硬质化，亦无生态价值。方案中将其软质化，用泥土，且做成沟道，让岛与岛之间沟道化，这样也会产生生态的边缘效应。

新方案中另一个亮点是，有一段海岸通过技术手段让人难以靠近，但在海岸后面建了高地，主动将人与滩涂的距离、与鸟的距离拉开，这一点即通过有意识的引导，起到一个对滩涂和鸟类的保护作用。

但在新的方案里，填海仍是不可避免地出现，只是填海的公顷数由最初的265公顷变为49.5公顷。填海依然是让王勇军最为揪心的问题，“过去也总是说少填一点少填一点，但真正施工了，因没人监督和核查，没有划线，填海量又会大大加码”。目前他希望政府能将这一块控制好，严格规范，或者在动工前划好线，加强检查，千万不能再超标。

比王勇军要悲观得多的是另一个不愿提及姓名的植物生态学博士。他表示，“事至如今已没法改变，但最理想的效果是不要填海，破坏容易修复难。这一点历史的欠账已经说明，生态一旦遭到破坏，根本无法恢复，即便是修复起来，不仅耗费巨大，也太过困难”。

比如目前在提的生态修复工程，要在深海里种植红树林，这不是一件易事。人工种植一片50米纵深的本地品种的红树林至少需要四至五年。而在过去的十多年间，有数百亩的红树林因城市建设永远消失了。

目前斥资动辄数亿元的生态工程，也只能是修复，且永远也回不到从前。这名植物生态学博士称，“从目前公布的方案看，将补种相当大面积的红树。但这不是德政，不是对新滨海休闲带其他工程或者填海的环境补偿，而实际上是深圳欠下的历史旧账”。

他还记得当年滨海大道的环评，“那里政府清楚地承诺要将当年毁损的红树补种回来”。只是时隔近十年后，政府迟迟没有兑现这一承诺。

根据新方案，管理局主要负责红树林的种植，面积约在50-80公顷之间。

“在国内，深海种植红树林有些品种还没有成功的先例。虽然厦门等地已率先试验过，但除了秋茄等成活外，有些红树品种最后是以失败告终。”管理局局长钟瑾芳说，“补植并成长为有生态价值的红树林首先需要克服的是一个技术性的难题”。

也正因为此，管理局在对待这一任务尤为谨慎。“修复弄得不好就成破坏。除了树种的选择，水文的数据，种植的面积等各方面参数都需要考量。”

红树林种植的设计方案已经开始招标。管理局要求胜出的单位在四个月内必须完成设计方案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之后，管理局会组织全国红树方面的专家对此报告进行评审。直至评审全部通过后，这个工程才有可能动工。

呼吁：谨防修复工程变破坏工程

让植物生态学博士最为担心的事情是，“害怕一个以修复为名义的工程最后变成破坏工程”。因为这个工程不仅需要填海，而且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市区多建一个公园，并将大量的人流往这个方向引”。

游人多了之后，鸟儿的空间将越来越小。植物生态学博士认为，“深圳供人休闲的地方不止这一个，但供鸟栖息的地方仅此一块”。这也是深圳惟一的国际候鸟过冬的栖息地。鸟儿少了，深圳湾的湿地价值也就没了。

据其介绍，目前滨海休闲带招标书上显示，填海的面积约为49.5公顷。他认为这是相关部门打的一个擦边球。因为按照相关规定，填海超50公顷，需要国家海洋局审批，而50公顷以下，省里就可以作主。

从深圳湾17年填海的历史来看，没有哪一次填海的面积遵守了最初的规划，基本都是远远超过。“我不是要叫停这个工程，但我希望不要填海，我们要明白的一个理念是：在这市中心惟一具有生态价值的湿地里，我们现在必须要保护的不是人，而是鸟，甚至是濒临绝种的鸟。”

王勇军较生态学博士要乐观得多，他憧憬着修复后的红树林湿地能早日申请加入《拉姆萨尔湿地公约》，为红树林保护区穿上一件“保护甲”。在过去十多年中，国家林业部门先后两次发邀请深圳加入该公约，但未能如愿。而在河的对岸———香港米埔红树林自然保护区自1994年加入公约后，如今人们走进米埔保护区，千只鸟栖满一树的情形随处可见。

■回放

让路经济红树林“一瘦再瘦”

1991年，新洲河排洪工程、高速公路、保税区、发射塔和凤塘河（包括下沙避风港）工程等建设项目吞噬了红树林保护区原红线范围内48.68%的土地，毁坏红树林49公顷。

1994年秋，规划中的滨海大道要从红树林穿过，意味着有200多亩红树林要“牺牲”。直至惊动国务院之后，滨海大道才拐了个弯绕过红树林，但被滨海大道切断的靠近锦绣中华的18亩红树林最后全部死掉。

红树林所处的海湾———深圳湾历经了三次大规模的填海，一次是建保税区的填海，接近2平方公里，红线保护范围内的海域被填掉不少；第二次是科技园包括滨海大道的填海，大约有10平方公里；第三次是西部通道填海，填了约5平方公里，三次填海已填掉了深圳湾的1/4.

编辑：刘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