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绣娘:走过岁月重聚首

广绣大村成立广绣协会和广绣坊,希望传承手艺重现辉煌

2017-05-17 09:16来源:南方都市报编辑:关婉灵
广绣

   ←老绣娘以巧手、飞针、彩线,精绣出华丽多彩的绣品。

   ↑绣娘们聚集在黄连广绣坊里刺绣。

广绣

广绣和潮绣合称粤绣,与苏绣、湘绣、蜀绣并称“中国四大名绣”。广绣有30多种刺绣针法,针法讲究细致均匀、纹理分明。广绣以构图饱满、形象传神、纹理清晰、色泽富丽、针法多样、善于变化的艺术特色而著称。

“难得,很难得,真的难得啊!”看到一群绣娘因为广绣重新聚在一起,8 5岁的老绣娘冯葵,连用三个“难得”表达了激动的心情。

如今鲜有听闻的“绣娘”,曾经却十分吃香。顺德是广绣繁盛之地,而勒流黄连因其优越的桑蚕业条件,成为广绣大村。上世纪六十年代,黄连三千住户,几乎家家有绣架,户户有绣娘,黄连绣品养活了一半人口。然而好景不长,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受现代工业冲击,绣花厂纷纷倒闭,大部分绣娘另谋生计。

近日,黄连成立广绣协会和广绣坊,希望把当年的绣娘聚在一起,培养出优质的广绣师资力量,让更多年轻人拿起绣针,探索广绣传承之路。

喜讯

广绣坊挂牌,老绣娘相聚

(“曾经黄连广绣那么辉煌,为何现在看不到绣娘身影?”带着疑问,李健英开始四处寻找)

5月6日早上8点,曾剑琴和曾剑伦两姐妹相约从大良搭车回黄连。这一天,她们的心情有点激动,也有点忐忑。

“30多年了,见到还认得吧?”面对姐姐曾剑琴的问题,曾剑伦嘀咕着:“说不准吧!”40分钟的路程,她俩就简单对话了几句,其他时间都各自在回忆当年在黄连当绣娘的日子。这次她们回去是为了参加黄连广绣坊的揭牌仪式。这天,仍然健在的绣娘都受邀出席活动。这些绣娘中有相当一部分曾与这两姐妹共事过。

9点左右,曾剑琴和曾剑伦来到活动现场黄连社区大学。一进门口就听到有人喊:“曾老师!”曾剑琴循声看去,一眼就认出了曾在黄连绣花厂做管理工作的何涧仙。

当天,黄连绣娘们聚首一堂,其中年龄最大的是85岁的冯葵。看到一群绣娘因为广绣重新聚在一起时,冯葵热泪盈眶:“难得,很难得,真的难得啊!”她连用三个“难得”来表达激动的心情。

促成这次黄连绣娘们的相聚,要从一顿家常便饭说起。去年10月,黄连广绣协会会长李健英受一黄连居民邀请到其家中吃饭。在这位居民家里,李健英看到了一幅精美但却有点陈旧的广绣。李健英问起这幅广绣的主人才知道,原来以前黄连是广绣大村,家家户户都有绣娘。

黄连与广绣的历史渊源基于其优越的桑蚕业条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黄连广绣发展至鼎盛时期,广绣行业成为黄连经济支柱之一。当时,黄连兴办了两家绣花厂———黄连绣花厂、黄连绣编厂,在厂全日绣工600多人,在家兼职的有2000多人,占了当时黄连人口的三分之一。

“曾经黄连的广绣那么辉煌,为什么现在就看不到绣娘的身影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李健英开始寻找黄连仍然健在的绣娘。很多绣娘已经放下针线多年了,要找到她们不容易。李健英通过居民介绍和在大街小巷贴海报的方式,四处寻找。

“有一天,曾剑琴回黄连看到海报,就主动跟我联系上了,也引荐了其他几位黄连的广绣大师。”李健英说,黄连广绣经历历史沉浮,可喜的是还有一批掌握刺绣技巧的黄连绣娘。今年3月,李健英牵头注册成立了黄连广绣协会,目前已吸收将近50名绣娘。

鼎盛

户户有绣娘飞针走线

(当时黄连三千住户,几乎家家有绣架,家家有绣娘,黄连绣品养活了一半人口)

黄连广绣协会成立,其中,67岁的廖丽萍响应最积极。1960年,黄连成立了第一家绣花厂,廖丽萍的父亲当厂长。“黄连绣花厂是乡镇企业,当时是为了解决困难家庭的经济问题才筹办的,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工作的。”廖丽萍说,因为父亲的关系,12岁的她就进厂学绣花了。

顺德是广绣繁盛之地,当时黄连的绣品大都经由广州的绣庄出口,产品主要销往西班牙、德、英、美、法、日等国。廖丽萍最初就是在圣诞贺卡上刺绣,“外国人圣诞节都喜欢送贺卡,我们就在贺卡上绣花草,绣字。”

销往海外的绣品价格不菲。曾负责管理黄连绣花厂的冯葵回忆:“一件普通3.3尺四角花巾就能卖到40-50港币,而当时1元钱可买20斤大米或7斤猪肉。”

由于绣花能赚钱,工厂又允许外发加工,因此吸引了不少农村妇女学习,以便在农闲时绣花搞创收。工厂从成立初期的十多名绣娘,发展到最鼎盛时期的1300多人。而绣娘们的工资是按件计算,多劳多得,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

工厂每天早上8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每次从工厂下班,廖丽萍都会把绣架和装有针线的花篮带回家。晚饭后,她就在煤油灯下绣花,闲着的丈夫也会帮忙,两夫妻一直绣到凌晨一两点才愿意睡去。“那时,熟练的绣娘10天可以绣一件日本和服,有16元工钱。那时大米一毛四分钱一斤,16块钱就可以买差不多160斤了。”廖丽萍算了一下,最多的时候曾拿过40多元的工资,而当时处于工厂管理层的冯葵,工资才30元。

当时黄连三千住户,几乎家家有绣架,家家有绣娘,黄连绣品养活了一半人口。黄连就是一条广绣大村,村里曾流传一句话:“吃粥吃饭看绣花,吃菜吃肉看绣娘。”

“家里的绣娘都忙着绣花赚钱了,丈夫就只能进厨房煮饭了,慢慢地厨艺也就精湛了。”冯葵打趣地说,黄连是厨师之乡,也有绣娘一半的功劳。

当年,绣娘最吃香,是很多男子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在绣花厂工作的绣娘都不用下田农作,皮肤自然是白净净,手脚也纤细,讨人喜欢。”廖丽萍用手半掩着嘴笑着说,当时每天下班都有一群男子蹲在绣花厂门口看绣娘,害得我们害羞得急着脚步快走回家。

式微

绣娘大多转行或下海

(“上世纪80年代开始兴起电脑绣花,人工刺绣就逐渐没落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顺德刺绣产业日渐走向成熟。在北滘、沙滘、勒流一带,工人们按经销商样图照样刺绣。七十年代初,政府部门将十个镇的刺绣精英集中到大良,成立顺德刺绣工艺总厂。其中曾剑琴、曾剑伦和蔡少珍三位黄连绣娘被选中到总厂进行人才培训。

1982年底,顺德刺绣总厂又成立广绣研究所,研究员们对广绣传统针法进行系统的挖掘,收集研究出60多种针法。1982年,她们创作的《百鸟朝凤》刺绣作品在全国工艺美术百花奖中获得金奖。

然而好景不长,受现代工业冲击,本土刺绣业哀鸿遍野,包括黄连刺绣厂在内的大多绣品厂未能抵御冲击而倒闭。廖丽萍正是这段历史的见证人:“虽然手工绣更立体,但生产周期长,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兴起电脑绣花,人工刺绣就逐渐没落了。”

像曾剑琴那样,50多年来一直坚持广绣的绣娘实属。更多的绣娘像廖丽萍那样转行或下海。黄连绣花厂关闭后,廖丽萍的父亲和冯葵都正式退休了。然而当时才三十多岁的廖丽萍只能转行到五金厂工作。“当时是想过坚守的,但实在太难挨了,绣品没有销路。”原来养家糊口的广绣最后就成了廖丽萍的业余爱好,每天早上,她都会伏在绣架上两三个小时。

而廖丽萍的父亲见证了黄连绣花厂从初建到鼎盛到衰落,退休后仍然对绣花念念不忘。每次她把绣完的作品拿给老父亲看的时候,父亲都会叹一声,“这一声哀叹包含了很多情绪在里面,他哀叹广绣的式微,但对于我仍坚持下去又感到一点欣慰。”

创新

顺德广绣飞上A P E C服装

(专家建议,黄连广绣要和文化旅游产业结合起来发展,成为一个新兴产业)

在黄连广绣坊揭牌当天,曾剑伦展示了她的绣艺。她打开台灯,戴上老花镜,在花架前埋头穿针引线,一针一线地绣着曾获奖的《百鸟朝凤》。作品长1.8米,宽0 .8米,全幅绣图以丝绸布为底,以丝绒线绣成。这幅作品已经绣了四年了,但还没有完成。

广绣一朵花耗时三日,一件绣耗时三月,是常事。设计人员将图纸画出来后,曾剑伦要确定每一瓣花、每一片叶的编号,然后称线、配色,有时一张图最多要用六七十种颜色的线,最少也有二三十种色,做得不好就要重新改。“你看,这只鸟的羽毛都是用灰色,但是在太阳不同的角度照射下,羽毛的颜色也有所不同,颜色的变化要过渡自然,这是很难把握的,需要平时多观察。”

曾剑琴透露,这幅绣品最低估价是170万。她把未完成的绣品竖起来,在光线的照射下,这幅作品远看、近看、前看、后看、上看、下看,均有不同。

在广绣研究所,曾剑琴与一众绣娘对传统的针法进行了创新,结合了中西方的绘画艺术,创造出来新广绣。新广绣有两大特点,第一是改变了传统针法,新针法能让作品更有质感。第二是结合西方装饰画的“空间混合色彩构成法”,创造了新的“丝线色彩构成法”,该绣法的最大特点是能让作品有立体感、层次感,色彩丰富。

可喜的是,李健英从中看到了广绣传承的价值。既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大规模发展广绣手工业,那么高端之路则是现在人们对于广绣发展的另一种探索。“A PEC服装的刺绣就是曾剑琴等多位老师做的广绣,广绣与时装结合,既不失艺术观赏价值,又拥有实用的商业价值。”李健英说,找到广绣的载体,也就意味着人们找到了新的商机。

除了时装,还可以寻求其他更多的载体。在一些少数民族旅游风情区,带有羌绣的时装、包包以及各式各样的装饰都颇受游客欢迎,且价值不菲。“传承传统文化,振兴黄连广绣”主题论坛上,顺德中道改革研究所首席研究员何劲和表示,黄连广绣要和文化旅游产业结合起来发展,首先通过广绣协会和广绣坊培养出优质的广绣师资力量,“让更多年轻人拿起绣针”,最后使黄连广绣成为一个新兴的产业。他建议,将黄连广绣作为文化旅游的一个参观点,同时售卖各式广绣作品。

黄连广绣协会成立、广绣坊揭牌、传承广绣论坛......看着这一系列的活动,廖丽萍两眼泛着泪光说:“如果这一切早两年出现,也许老父亲就能安心地走。”

采写

南都记者 胡嘉仪

摄影

南都记者 郑仲

南都头条 Headline
排行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