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民间吹打“周家班”惊艳欧洲:23天跑5国开7场演出

南都即时
原创2017-10-25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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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嘹亮笙相和,多种音色交融碰撞,激烈情感喷涌而出。

在不久前于爱尔兰举办的国际传统音乐学会世界大会上,一个来自中国安徽的民间吹打班惊艳全场。他们用唢呐、笙、笛、锣、鼓等乐器,释放出独特的音乐能量,鲜活、生猛,充满中国元气。

这个名为“周家班”的吹打乐班已活跃数百年,传承七代。在乡野中,他们用音乐迎生送死,见惯了人生的大喜大悲。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他们在历史的夹缝中坚守祖辈的音乐传统,并试图走得更远。

B771F343-3694-4B08-ABD7-CD4EDA73CC29-9692-00000A47B49F711B_tmp.PNG周家班在欧洲音乐节展示家传手艺。

欧洲巡演

23天跑5国开7场演出,淹没整街小清新歌手

23天,5个国家,7场音乐会。从德国瑞典,到爱尔兰英国比利时,从户外音乐节,到国际传统音乐学会的舞台,周家班所到之处,观众无不沸腾。

今年7月,周家班首次海外巡演,拿到了不错了成绩单。57岁的周本明终于长出一口气。在此之前,他最常被朋友问到的问题是:你是不是傻?

这位曾经的央视制片主任、传媒公司老总,如今的周家班第五代大班主。他在事业风生水起时激流勇退,前些年关停了公司业务,去年又卖了在北京的别墅,只为集中所有精力财力,带领族人将祖传的手艺打磨得熠熠生辉,传承下去,再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在中国音乐学院教授刘勇的推荐下,周家班获邀去第44届国际传统音乐学会世界大会演出,成为亚洲唯一受邀的乐队。观众都是世界各国一流的音乐家,有着最挑剔的专业耳朵。由于是学术演出,没有演出报酬,主办方也不提供路费。音乐策展人穆谦为他们拿下欧洲几大音乐节演出邀约,以此可挣得一些微薄收入,聊作贴补。

《万年红·凡字调》、《迎生·庆贺令》、《大悲调》、《雁落沙滩》、《百鸟朝凤》……周家班此行演奏的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典曲目,多用于迎生送死,为嫁娶、祭祀所奏,充满中国传统色彩,带有乡土气息,却意外地为欧洲观众接受。

9CC7BAC1-E0BB-412D-AAC0-4F971E956A8A-9692-00000A47B096386C_tmp.JPG第五代大班主周本明(右三)带领周家班亮相欧洲音乐节。

在德国鲁道尔施塔特音乐节,周家班在街上开锣,唢呐声一响,整条街的小清新歌手都被淹没,引得路人层层围观;在瑞典马尔默的夏日舞台音乐节,观众在一曲结束之后用中文大喊“我爱你!”在英国WOMAD音乐节,周家班的演出由BBC现场录音并在节目里播放,大英图书馆也对录音进行了收藏。

7月17日,在爱尔兰利默里克举办的国际传统音乐学会世界大会上,爱尔兰科克大学学院音乐系教授施祥生(Johnathan Stock)在听过周家班的演奏后说:“如果我生活在安徽,我希望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场合都有周家班的音乐相陪伴。我会因为不能亲眼看到他们在我的葬礼上表演而感到遗憾。”

欧洲观众的热情让周本明大感意外。“真正的音乐能量还没有释放出来。”他告诉南都记者,由于经费有限,此次欧洲之行他只带了半个班子,加上他一共才6位乐手,“如果能来10个人,我们一定会让疯狂程度翻倍。”

穆谦说,作为中国的一种地方性传统音乐,周家班所演奏的吹打乐能够在欧洲的“世界音乐”舞台上获得如此的反响是我们所没有料到的。“这证明我们延续千百年的传统音乐仍然有着强大的生命力。”

F0B373AB-EB5A-4CC4-8761-FB784613F631-9692-00000A47A90A21D7_tmp.JPG周家班在英国WOMAD音乐节演出。

百年传承

以吹打响乐为业传承7代,婚嫁演出曾需提前一年预约

“盛世悦民,乱世保身,拥一技之长,不惧荣辱沉浮。”这是周家班的祖训。

周家班的家乡在安徽省灵璧县尹集镇菠林村,那里是苏鲁皖豫四省交界之处,人口密集。自清末起,周氏家族便世代以吹打响乐为业,用唢呐锣鼓迎生送死,并出现在婚丧嫁娶、节庆典礼、庙会祭祀等重要的人生场合。2014年,周家班所演奏的音乐“菠林喇叭”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周家班演奏的吹打乐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民间器乐品种之一,主要使用吹奏、打击两类乐器演奏。周本明说,周家的孩子一断奶,就要开始节奏启蒙,从打拍子开始学起,拍子打好了,才能开始学鼓、镲、云锣等打击乐器,然后才是唢呐、笙、管、笛、萧等吹奏乐器,“样样都要会,那才是一个完整合格的乐人。”

周本明4岁学艺,他的父亲是周家班第四代大班主、“喇叭王”周正玉。周本明说,学艺是每个周家孩子的宿命与责任,一切靠父亲口传亲授,教学方式简单粗暴,“当时奉行的是棍棒底下出人才。周家孩子,人人都有一本挨打史。”

9B491095-FA1D-48FB-B9B7-0693F0D41EE6-9692-00000A47D2E83322_tmp.JPG周家班第五代大班主周本明。

周正玉当大班主时,正是周家班最辉煌的时候。苏鲁皖豫四省的红白喜事、祭祀典礼都争相请周家班演奏。当地甚至流传着“请不到周家班,男不娶,女不嫁”的说法。在和其他班子同台“打对棚”(类似于打擂台)竞演时,周家班几乎从没输过,总能留住最多的观众。

从小,周本明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演出,10岁就当上“小班主”单独领班。“有时一出去演出,个把月都回不来。红事演出的预约往往要提前一年,有的人家为了能请到周家班,甚至不惜更改已经定好的结婚吉日。”

周本明认为,民间的吹打乐,不是文人雅士的娱乐消遣,而是为灵魂服务。在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有音乐相伴:出生、婚嫁、祝寿、送葬……“很多人对唢呐等传统吹打乐有误解,认为这种为民间婚丧嫁娶而演奏的音乐不入流。但其实,这种音乐很高贵,是几千年礼乐文化的展现。没有乐,不成礼。我们拿的不只是乐器,而是迎生送死的法器。”

如今,周家班已经传承到第七代,活跃的民间乐手有一百多人,约三十个吹打班子,不少人走出安徽,在山东、河南、浙江、江苏、辽宁等地,都扎下了根。

A8C14F75-3D7E-45E9-9B47-38BA85480B4F-9692-00000A47CE292681_tmp.JPG周家班“十八罗汉”。

盛况不复

嫁娶吹打被歌舞演艺挤占,大量经典曲目失传

然而,吹打班的黄金时代已经远去。

传统吹打,不再被视为迎亲嫁女的必需环节;歌舞演艺,成为了农村婚礼助兴的主流之选。以往占周家班全年演出重头的红事演出,如今只有不到三成。

周本明说,现在农村结婚,还是会请周家班演出,但会要求必须带歌舞表演。“你加了歌舞,吹奏的分量自然就少了。以前一场婚礼能吹几十首,甚至上百首,如今一场下来,基本就五六首,吹七八首都算是很多的了。传统曲目不受欢迎,很多时候,周家班还会被要求吹奏流行音乐。”

迫于生计,周家班只能妥协。“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要坚持传统,这次不请你,下次也不会再请你。”周本明说。

全年被演出排满的盛况不复。如今周家班的成员,大多是一边当农民,一边坚守着这份祖传事业,由于收入微薄,不少族人特别是年轻人选择了外出打工,愿意以吹打为营生的越来越少。

D812A48E-C2E5-43BC-82AD-FC60533E1443-9692-00000A47C59DF5BE_tmp.JPG周家班在演出中。

疲于为生活奔波,疏于磨练技艺,周家班成员的技巧、绝活水平相较父辈大幅下降。周家祖辈曾流传的300多首传统经典曲目,而今只剩下了几十首。“我们现在会的,连老人家以前会的1/5都不到。”这让周本明很痛心。

2012年,周本明将经营多年的传媒广告公司业务逐渐关停,全心投入于家族传统的传承。“我必须承担这个责任,带着大家向前走,如果我不管,周家班就只有自生自灭了。”

从那时起,周本明重拾已放下20多年的家族手艺,并出钱出力,为周家班创造一个个演出机会,试图让更多人发现民间传统吹打乐的价值。在他的带领下,周家班先后在中央美院、北京电影学院、中国音乐学院、北京大学等高校演出,在《我要上春晚》、《传承者》等电视节目中亮相,并获邀参加第十一届中国艺术节、2017年悉尼中国新年灯会等。此外,周本明还和华裔国际音乐人瞿小松合作了中国首部民族管弦音乐剧《中国元气之八仙桌》,该项目入选北京文化艺术基金2016年度资助项目。

周家班逐渐声名再起,随周本明出去演出的成员,回到家乡带着自己的小班子“上活儿”的价码,也水涨船高。周家班之前不愿意让儿孙学手艺的,又纷纷督促儿孙们重新拿起喇叭……周本明说,无论如何,看到这些,他觉得自己多年的付出非常值得。

E8654D6C-8912-447F-AE31-9F0D0F3CD196-9692-00000A47D6ED852A_tmp.JPG周家班第五代大班主周本明。

新鲜血液

95后加入复兴周家班,欲传承传统音乐之美

周家班目前最核心的成员,只有十几位,却包括了老中青三代。周本明的大哥周本祥、二哥周本玲、四弟周中华,以及父亲周正玉的徒弟张素荣,大哥周本祥的儿子周计永,是周家班的中坚力量,他们参与了此次赴欧洲巡演。第五代的周本付、周本金,以及第六代的周劲松、周磊也在积极参加大小演出。此外,第七代年轻人的加入,也让周本明看到了家族的希望。

19岁的周啸峰是周家班目前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他是周本明的侄孙,称周本明为“三爷爷”。在音乐剧《中国元气之八仙桌》中,他和“三爷爷”演对手戏,扮演背叛又归来的班主儿子。而在现实中,周啸峰也经历了逃离又回归,再到志愿复兴家族文化的心路历程。

和周本明一样,周啸峰度过了被父亲押着学艺的童年。“上小学前,每天早上5点开始练早功,练到7点半吃早饭,如果有活儿,就跟着父亲‘上活儿’(演出),帮着打梆子,在一旁观摩学习;如果没有,就跟着父亲练曲子,下午就自己练,晚上做晚功,父亲就要检查练得情况。上小学后,每天的早晚功依然要做,‘上活儿’放在了周末。”

2CED970D-74DD-41DA-9880-060FAFA281BD-9692-00000A47C9CC67B4_tmp.JPG周家班第七代成员周啸峰(右一)与第五代大班主周本明(右二)同场献艺。

周啸峰坦言,高强度的练习让他一度想反抗和逃离。他曾故意弄坏唢呐哨片,以逃避练习,被父亲发现后,免不了一顿抽打。12岁考上艺校后,他坚持选择了学京胡,而非吹打乐器,就是希望能和家族保持距离。“那时打心底里不喜欢家传的手艺,觉得这些太老土,没人愿意听。”

然而一场演出,让周啸峰心甘情愿地回归了周家班。2015年3月,周家班应邀到中国音乐学院演出,“所有学生都在热烈鼓掌,场面太火爆了。我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年青人喜欢我们家的手艺,喜欢这种民间乡土的乐曲。祖辈的手艺应该传承下去,这是我们的根。”周啸峰说。

欧洲归来,周家班已收到二十多场来自欧美国家的演出邀约。此行让一直推动周家班艰难前行的周本明增加了不少信心。目前他正带领周家班做的,除了抢救传统曲目,还有改革创新,做原创音乐,以及培养更多的传承人。

周本明说,民间吹打班是个非常庞大的群体,几乎每个村都有。很多吹打乐班的生存环境还不如周家班,在乡野中“自生自灭”。这些年他所做的,其实不只是为了周家班,而是为整个群体、为传统文化呼喊,“把周家班做成标杆,让所有人看到传统文化的价值。”

耳濡目染下,周啸峰也有了复兴周家班的宏图壮志,“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让年青人感知中国传统音乐的美。”

采写:南都记者 刘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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