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青丝到白发,与蚊子斗争20年后,陈晓光越发觉得,要想实现更好的蚊媒防控效果,"不单是科学界、某个机构或者政府的事,全社会都要参与"。
陈晓光是南方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热带医学研究所所长,广东省新发传染病防治重点实验室主任,在业界有"虎蚊克星"的称号。20年来,他亲身参与过广州、佛山等地防控登革热或基孔肯雅热疫情的工作,参与过无数次消杀方案的论证。如今谈起蚊子,他的表达里没有"消灭"这个词,更多是对"持续控蚊"一事的思考。
他告诉记者,蚊子繁殖能力强、能快速适应环境,凭借现有技术,想要完全消灭十分困难,但追求控制在对人类几乎无害的程度,是完全可实现且应该努力的方向。为此,需要社会全体共同参与。

陈晓光教授在一席作防治蚊虫相关演讲 图片由一席提供
以下是南都记者与陈晓光的对话实录。
蚊子在地球上生活的时间比恐龙还长
南方都市报:很多市民疑惑,城市里到处都在消杀,为什么还是有蚊子?
陈晓光:首先,并不是所有蚊子都吸血。全世界已记录的蚊子超过3000种,只有伊蚊、库蚊和按蚊这3个种群,约70-80种蚊子,经常会吸食人类血液。其次,还要接受一个前提——蚊子是灭不完的。蚊子在地球上存在了1亿多年,比恐龙的历史还长。能够生存到现在,靠的是极强的适应能力与繁殖能力。
我们经常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用在蚊子身上非常贴切。拿广东地区常见的,能够传染基孔肯雅热和登革热的白纹伊蚊来说,它有一种特性叫“滞育”——当环境不适合生存时,它的卵可以停止发育,在干燥、低温的条件下存活几个月。但是一场雨后,温度升高,它又可以马上启动发育,5到7天就能长出成蚊。
而且,一只雌蚊一胎可以产100到200只卵。你杀了99%,剩下1%遇到适宜环境,很快就能卷土重来。
环境改造比消杀更治本
南方都市报:那从城市公园这个环境来说,什么样的防控措施比较有效?
陈晓光:最重要的一定是环境改造。很多人一提到防蚊就想到喷药,但消杀往往是治标不治本。你一时一地把它压下去了,只要孳生地还在,它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什么是环境改造?就是减少蚊虫滋生栖息的环境。蚊子繁殖离不开水,但不同的蚊子喜欢不同的水体,需要针对性做出部署。
传播登革热和基孔肯雅热的白纹伊蚊,喜欢的是“容器型小积水”——花瓶、盆罐、树叶凹槽、塑料布褶皱里的静止积水。不是所有的水都适合它,河流、湖泊反而不是它的主要孳生地。
同样能吸血的库蚊,则容易在下水道、污水沟等污浊水体处繁衍,按蚊则更容易在池塘、稻田等地方孳生。
所以针对广东佛山,公园可以做的是:清理小型积水,填平坑洼,疏通沟渠,下水道加装防蚊闸,垃圾桶及时清理。这些基础工作做到位了,蚊虫的孳生环境就少了,密度自然下降。
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设施装了不代表一劳永逸。有些地方防蚊闸装的时候很好,过了几个月没人维护,有的坏了,有的被垃圾堵住了,反而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管理跟进非常重要。
公园内待清运的树枝 郑俊彬 摄
消杀应针对蚊子习性采取手段,谨防"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南方都市报:现在我们控制成蚊密度,往往以消杀为主。您认为其中有哪些值得注意的技术细节?
陈晓光:首先,消杀应该考虑蚊子习性。过去教科书上说,伊蚊是白天活动,按蚊和库蚊是晚上活动。那么,针对性采取手段进行消杀,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也要注意,蚊子的生态习性在发生变化。我们最近的研究发现,晚上也能捕获到白纹伊蚊。同样的,现在一些容器型积水里,也能发现库蚊的幼虫。
这是什么原因?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以前也有研究,蚊子要生存,如果白天找不到吸血对象,它晚上也会出来活动。
我们现在也在做系统调查,重新考证白纹伊蚊的生态习性——孳生、栖息、活动、吸血习性,看和过去相比有哪些不同。摸清它现在的活动规律,防控能更精准。知道何时是活动高峰、喜欢在哪里停落,消杀就可以更精准,也能有针对性地提醒市民做好防护,比如在特定时段减少前往某些区域。
另一个问题是抗药性。长期、大规模使用同一种药剂,蚊虫会产生抗药性。所以用药要轮换,不能一种药打天下。
消杀中,借助新技术也是可以考虑的选项。拿智能监测来说,过去我们用诱蚊诱卵法,要大概4天才能拿到数据,相对滞后。现在基于互联网的实时监测设备,每个小时都能知道蚊虫密度的变化,就像天气预报一样。知道了密度高了,就赶紧消杀;消杀了之后密度有没有降下来,可以作为评估效果的重要依据。
但在使用新技术的过程中,要注意保持审慎。现在市面上有很多模拟人体气味诱捕蚊虫的设备,我们在使用的过程中需要注意的是:它有没有做到特异性诱捕蚊虫?如果没有,大量诱捕其他昆虫,会不会对生态环境造成影响?昆虫占了全世界动物种类的80%,很多是传粉者,在生态链中有重要作用。
在灭蚊过程中,要有生态上的可持续观念,防蚊不能"前门拒狼、后门引虎"。对于新技术,使用时要格外注重一些关键数据:用前蚊虫密度多少,用后多少,诱捕到的蚊子占多大比例——这些数据要经得起检验。
控制蚊虫密度在无害程度“可实现”,需要全社会共同参与
南方都市报:佛山一些公园管理者反映,他们按标准消杀了,但公园紧邻小区、学校、村居,蚊子从外面飞进来,他们管不了。还有人提出猜想,有可能蚊子在公园消杀的时候就逃跑,等药喷完了再回来?您觉得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这类困境怎么解决?
陈晓光:从理论上分析,蚊子的飞行距离一般能达到100-200米,在城市环境下,可能飞行50米能找到产卵地和交配对象。因此,管理者猜想的情况可能存在。
所以各扫门前雪肯定不行。公园杀了,隔壁没杀,蚊子很快就会飞回来。这需要联动。我们有爱国卫生运动这样的联动机制,需要思考的是,在常态化防控中如何维持。
政府应该发挥统筹作用。有了法律依据,有了政府牵头,大家协同行动,效果可以更好。与此同时,发挥每个人的主观能动性也很重要。不要觉得防蚊灭蚊只是政府或公共管理方的事。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做起:家里不要有积水,花盆底盘、闲置容器,都可能成为蚊虫孳生的地方。逛公园时,不要乱扔垃圾,如果发现明显的积水或垃圾,可以反映给管理处。
而在个人防护上,尽量避免在蚊虫活动的高峰时段(比如清晨和傍晚)去蚊虫密度高的地方。穿长袖衣裤,使用驱蚊剂。这些方法简单,但很有效。

家长在给孩子喷洒驱蚊水 郑俊彬 摄
从现有技术来看,“灭完蚊子”是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但“把蚊子密度控制在市民可以接受的范围”,是完全能够努力的方向。做好环境改造,可以减少一部分蚊子;做好监测消杀,可以再减少一部分;公众防护意识提升,又能贡献一部分。三者合力,形成综合防治体系,最终就能将蚊虫密度控制在安全水平。这需要政府、公共区域管理者、科研人员和每一位市民的共同努力。
“佛山公园防蚊战”专题报道
监制:刘岸然 谢江涛
策划:李平 何惠文
统筹:唐宇松
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唐宇松 陈斌颖 王倩 郑煜晓 郑俊彬 见习研究员 黎梦诗 实习生 郭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