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贬值了吗(坚持“两创”·关注新大众文艺)

2026-07-28 13:36作者:谢有顺来源:人民日报编辑:杨迪雅

经验是鲜活的,也是有力量的。经验的取得,来自创作者“肉眼凡胎”的观察和体验。一些人以为的素材枯竭,其实是我们捕捉、理解并深化经验的意愿和能力在衰退


在信息奔涌的数字时代,“经验”这个文艺创作的古老基石,似乎正在经历贬值。借着网络游天下,足不出户知万事,这种便利在消弭认知差距的同时,也稀释了直接经验的浓度。很多创作者觉得,能让读者心跳加速、灵魂战栗的故事越来越少,读者的情感燃点也越来越高,果真如此吗?

远方不再遥远,经验却陷入同质化循环

德国文艺理论家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提出经验的贬值。他追溯了讲故事者的两种古老形象——安居乡里的农夫与周游四方的水手,前者了解当地掌故传说,后者带来远方的故事,二者共同塑造了一种在空间和时间上的遥远感。但到了本雅明所处的时代,新闻报道的兴起使“远方”消失了,人们只关心身边的事情,那种通过口口相传累积起来的、具有教化意义的集体经验,被信息的即时性与碎片化取代。

将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我们似乎经历着升级版的经验贬值。短视频让每一个人都成为“水手”,手指一划,便能抵达世界的另一端;算法推送让所有的“远方”都不再遥远,经验却因此陷入同质化的循环。每个人都能“看见”一切,“看见”本身便失去了重量。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意外走红,给了我们另一种启示。这部素人出演的方言电影,没有刻意催泪,拒绝戏剧化冲突,暮年相逢说着家常话,彼此牵挂却隐而不发。它受到的欢迎表明:贬值的并非经验本身,而是那种靠套路堆砌、算法编织的二手经验。写职场便是格子间里的勾心斗角,写情感就是短视频式的狗血反转,人物不过是网友的“嘴替”,情节大都是被反复设计过的“爽点”和“痛点”,这些二手经验是光滑的、景观化的,像塑料花,看着鲜艳却无生命。而那些怀着敬畏之心,愿意扎根生活、沉潜数年去打磨一个细节、去理解一颗灵魂的经验书写,并没有贬值。

经验的力量,也是存在的力量

经验是鲜活的,也是有力量的。尤其是一种有痛感的经验的取得,往往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而来自创作者“肉眼凡胎”的观察和体验。近年涌现的素人写作就说明,从身边最熟悉、最有感受的经验出发,始终是文学获得现实感的有效方式之一。

马克思说:“人不仅通过思维,而且以全部感觉在对象世界中肯定自己”。从亲历中得来的具身经验是一种特殊的写作资源。王计兵送外卖,胡安焉送快递,范雨素做家政工,瑛子做保洁,陈慧摆摊,陈年喜是矿山爆破工,他们只写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情感与细节在单一经验中不断沉淀与结晶,当经验趋于“饱和”,一些我们之前并不熟悉的面容就开始变得生动而尖锐。这种源自生命本真的粗粝、直白与诚挚,恰恰是任何文学技巧、繁复修辞无法替代的,它重新擦亮了“经验”在写作中的光泽,并证明有感而发仍然是最为朴素的写作真理。

经验的力量,也是存在的力量。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很多就是依赖经验的力量来打动读者。它带我们理解那些沉默的生活,有多少个“我”,就有多少种可能。一些人以为的素材枯竭,其实是我们捕捉、理解并深化经验的意愿和能力在衰退。双目失明的作家吴可彦说“扎到泥地里去,写出摸爬滚打的文学”,一个“扎”字,正是当下许多专业创作者所缺失的。

但也必须警惕:当“素人”成为一种标签,“素人写作”成为一种类型,经验的独特性也有可能成为套路。真正的素人写作,不能仅仅满足于个人经验的记录,而要将个人悲欢的小叙事放到时代的坐标下审视,从一个人的命运沉浮中映照一代人的生存图景。不是因为我是外卖员所以我写诗,而是因为我有生命体验要表达;矿工的诗令人震撼,不是因为他写出了矿洞的幽深,而在于他写出了人类在极限处境中的尊严与光芒。

向生活敞开,不要急于收割

素人作者的优势在于经验的鲜活,不足是经验有时显得过于封闭——写得太“实”,容易沦为流水账;写得太“自我”,又难以和读者共情。如何将个人经验转化为普遍经验,实现从“我”到“我们”的跃升,是写作不困于具体经验的关键一步。

这就需要自觉在经验中注入形式的力量。同样一段清洁工日记,可以是乏味的流水账,也可以是诗性的发现;同样一段育儿经历,可以是抱怨式的倾诉,也可以是充满张力的叙事。形式的自觉,是将经验从“素材”变成“艺术”的必经之路,也是对经验的反思。反思经验,不是让创作者远离经验,而是让创作者在经验中保持清醒。

短视频时代,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讲故事的人”,每一个15秒的片段都在争夺观众的注意力。影像的直观性与即时性,是文字难以比拟的。当“经验”能以更直接、更生动、更具感官冲击力的方式被呈现,文字的价值何在?

这正是文字的力量需要被重新认识和珍视之处。短视频的“真”,往往止步于即时的感官冲击和情绪的瞬间共鸣,更多展示“是什么”,不太追问“为什么”和“意味着什么”。而文字的“真”,在于它能穿越表象、抵达内心,它记录的不只是电焊花骤然炸开的炽热,更是炽热下那份专注的孤寂与对未来的想象;它描摹的不只是皲裂的双手,更是这双手曾抚摸过的日子与艰辛。文学经验的价值,不在于与影像争夺呈现时的速度与直观,而在于通过沉思和共情,将个体的、碎片化的经验编织进更绵长的人类精神谱系中。

经验会在写作者的心里完成缓慢的发酵,进而召唤出更多尚未明确和体验到的内容。因此,从经验出发,需要一种向生活敞开却不急于收割的耐心;而所谓超越经验,则是要调动起那些沉睡着的记忆,让它们彼此碰撞、融合、升华,最终抵达的,不是个人经历的平面讲述,而是一种有共鸣力的、能够联结个体命运与人类境况的叙事。当这种保留着历史重量和时代记忆的经验开口说话时,它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不是此刻,而是所有曾经的此刻。真正的写作,应该从这里开始。

(作者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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