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旧址之上的自主创新与历史昭示

2026-07-30 16:51来源:南方都市报编辑:叶敏坚


编者按: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强调“坚持正确二战史观,捍卫二战胜利成果”。八十年前,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道,成为战后国际秩序构建的重要基石。在世界变乱交织的当下,为守护历史记忆、捍卫历史正义,南都N视频记者远赴德国、塞尔维亚,以及中国南京、沈阳、抚顺、上海、北京、广州等地,多方寻访记录,推出大型跨国策划《重返二战审判地标》。

今年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也是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70周年。在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南都N视频记者看到一组蜡像复原场景:审判席上,中国司法工作者庄严肃立,而受审的日本被告人或躬身,或垂首。这是二战审判中极为罕见的一幕,与纽伦堡审判、东京审判被告人们的傲慢形成鲜明对比,却同样是真实的历史定格。

1956年6月至7月,最高人民法院对45名日本战争罪犯进行严正的审判。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和人民在自己的国土上,由自己的法官,首次不受任何外来因素干扰,独立开展的正义审判。45名日本战犯全部认罪,其中还有人痛哭着向中国人民谢罪,有人当庭起誓,要毕生投身反战事业……被告人的认罪、忏悔,反映了新中国审判的鲜明特点,即摒弃单一惩戒,注重对战犯进行思想改造。

这种创新举措,吸引了国际学术界的关注。德国纽伦堡审判纪念馆研究员阿克塞尔·费歇尔(Axel Fischer)向南都记者表示,中方对那些羁押在华的日本战犯采用“教育为主”的处理方式,后来这些战犯被释放回日本后,他们中的许多人率先揭露日军侵略中国的累累罪行,这令他印象深刻。

日本学者石田隆至对南都记者指出,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既看到了东京审判的成果,也深入思考了如何打破它的局限,“不只是(对罪犯)定罪量刑、施以惩处,还要让人真正认识到这样的战争不该发生,要从思想层面、从人性的根源真正反省、做出改变……它在当下的意义,值得我们重新加以确认,让全世界共享。”


新中国审判如何赢得国际赞誉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距离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开端——九一八事变爆发地,仅数公里,是唯一保存下来的新中国审判旧址。这座斜檐闷顶的二层小楼,有着中式的庄严与郑重。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新中国成立后,近千名日本战犯移交至中国,此外还有一部分战争结束后在中国境内被捕的战犯,未被此前的军事法庭惩处。

作为主权国家,我国有权对这些战争责任者进行彻底的清算。这是近代以来饱受外国侵略者欺凌的中国人民,对国家和民族尊严的宣示,也是对遇难同胞、革命烈士的告慰。

彼时的新中国,在审讯外籍罪犯方面尚缺经验。如何做到依法审判?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研究馆员孟悦向南都记者介绍,我国专门为此组建了东北工作团,组织其成员在北京接受系统的业务集训,学习审讯学、国际公法等知识,由法学家给予专业的法律指导,为后续工作奠定了基础。

孟悦。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然而,侦讯工作仍面临巨大挑战。

孟悦举例说,这批战犯所涉系统众多、犯罪地域广泛,且此时距离战争结束已有数年之久,还存在着语言不通等障碍。面对这一局面,东北工作团采取了罪行分级思路,通过执行“抗拒从严、认罪从宽”政策,动员战犯认罪检举;同时,由内查人员细致清查日伪残留档案、图书报刊等各类物证书证,外调人员则分赴多个省市,走访案件当事人和知情者,搜集一手资料。采集的证人证言,均要有相关人员签名盖章,战犯的揭发材料也必须与其他证据交叉核实一致后,才可作为有效证据采用,杜绝“杜撰”“诬陷”的问题。

1956年6月至7月,36名日本战犯在沈阳特别军事法庭受审。


经过严谨调查取证,1956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对45名日本战犯提起公诉。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决定,最高人民法院成立特别军事法庭,于当年6月至7月,分别在辽宁沈阳和山西太原开庭。

其中,36名日本战犯在沈阳受审,包括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厅长武部六藏、次长古海忠之,前日本陆军第59师团中将师团长藤田茂,前日本陆军第117师团中将师团长铃木启久,前日本关东军731部队162支队少佐支队长榊原秀夫等人。这些人身上,背负着大规模屠杀中国平民、制造细菌武器、通过伪满洲国实施殖民统治等罪行。

1956年6月9日,沈阳特别军事法庭首次开庭。国内外高度关注:这次的审判席上全是中国人,他们会怎样裁决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日本罪犯?

第一案中的被告人藤田茂,在战犯中颇有威信。遵循国际法准则,法庭为其配备了辩护律师,并保障他自行辩护的权利,但这名昔日的“鬼将军”却对罪行供认不讳,当庭忏悔说:“我的罪行是极其严重的,认罪是一辈子的事情……侵略战争,绝对不允许再度发生。”

在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一组蜡像场景还原了法庭上的一幕。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随后,这样的情形在庭审过程中一再出现,所有被告人均当庭认罪。历史影像资料显示,有的战犯甚至在受审时痛哭、下跪,请求中国人民对自己处以极刑。

1956年7月20日,沈阳特别军事法庭公开宣判。中国秉持“惩办与宽大相结合”的原则,对受审战犯最高判处20年有期徒刑。

这种公正、严肃却十分宽大的判决结果,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赞誉。

“惩其罪,救其人”

要理解这次特殊的审判,还需知道它的“前情”。

今年5月,南都记者来到了位于高尔山下的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多数受审战犯被正式起诉之前,在这里接受了近6年教育改造。

走进管理所大门,迎接来客的是一群悠闲的白鸽。战犯曾居住的监室被阳光照得透亮,医务室、理发室、战犯开展文化活动的“俱乐部”等,陈设虽然朴素却设施齐备。步入室外,一座由日本战犯自行设计、修建的露天舞台,至今留存着美丽的雕花装饰;面积不小的花窖旁边,可见一处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在押期间参与建造的园林景观。

从室内望向露天舞台。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1950年7月18日,在边境的绥芬河车站,969名战犯一个接一个地从货车改装成的“闷罐”囚车走下来,登上宽敞而清洁的旅客列车,被送往抚顺战犯管理所。

刚入管理所时,很多战犯并无悔罪之意,头脑中的军国主义思想根深蒂固。

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讲解员陈秋宇向南都记者介绍,日本战犯入所的第二天就爆发了一场“闹监”风波。

有人发现墙上张贴的条例有“战犯”二字,狂怒道:“我们是战俘,不是战犯”!其他人也大声附和,甚至将条例撕下,用脚使劲踩踏。一些战犯每天列队向东方“遥拜”日本天皇,吃饭前双手合十祈祷“国运长久”……种种在中国人看来过于猖狂的表现,让管理所部分工作人员产生了抵触情绪。

陈秋宇。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面对这样的情况,管理所为管教人员制定了“恨其罪,不恨其人;惩其罪,救其人”的原则,严肃强调“不准打骂战犯,不准侮辱战犯人格,不准损坏、丢失战犯的财物”等工作纪律;另一方面,通过组织战犯学习相关理论、法规,了解国际形势、社会发展等方式,让他们逐步认清帝国主义和侵略战争的本质。

对这些战犯,管教人员不能以暴制暴,但也不是一味纵容,有些时候堪称“斗智斗勇”。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原管教员刘家常等人撰写的《抚顺战犯管理所纪事》一书中,收录了很多这样的细节。

比如,与顽固罪犯“舌战”国际法,激辩日本二战战败的原因;在校级以下职级的战犯中开展“忆苦思罪”活动,引导他们“把心里的脏东西吐出来”“坦白是从黑暗转向光明之路”;满足出身贫困家庭的日本战犯学习知识、阅读报刊的愿望,支持战犯自行建立“学委会”……

战犯在学习会上交流心得。受访者供图


直面自己的过往、“恢复做人的良心”,并不容易。一开始,战犯在写坦白书时避重就轻,会用“服从上级命令、不得已而为之”替自己开脱,后来才意识到,站在被害者的角度,这样的辩解是站不住脚的,因为真正的无辜者,是那些被他们残忍杀害的平民和战俘。

战犯们开始明白,侵略战争不仅给受害国,还给战争发起国的民众带来深重灾难。很多日本士兵被征召入伍之前,也曾过着平常的生活,却被军国主义异化为“战争机器”。

《抚顺战犯管理所纪事》记载,1954年夏天,“学委会”广泛组织在押战犯创排话剧,有回忆他们怎样背井离乡、走向侵略战争的《送子出征》,有暴露他们怎样残酷杀害中国人的《永远的声音》,还有诉说侵略战争给日本人造成哀怨的《马子之歌》……

在这些话剧中,有的战犯扮演过去的自己,有的身份对调,扮演受残害的中国人。书中写道,他们自己演给自己看,“就如同拿手术刀给自己动手术一样”,内心的情感已不知不觉地站到了被害者一边,“而憎恨起那个杀人恶魔军曹”。这种思想转变,成为后来中方决定宽大处理的原因之一。

1956年,除了45名战时职级较高、罪行严重的日本战犯必须接受公开审判,其余已在抚顺或太原关押多年、改造表现好的战犯均免于起诉,分批返回日本。

至1964年,曾被判有期徒刑的日本战犯也全部被释放归国。

“抚顺奇迹”的启示

陈秋宇告诉南都记者,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作为陈列馆向公众开放以来,很多参观者都会提出一个同样的疑问:那些被宽赦的日本战犯,真的改造好了吗?

对这个问题,日本战犯回国后组建的“中国归还者联络会”(以下简称“中归联”),用代代相传的实际行动给出了回应,同时有力驳斥了日本国内所谓“战犯被迫忏悔”的流言。

“中归联”成立之初,正值日本右翼势力卷土重来。在东京审判时期曾被捕入狱、最终却逃脱刑罚的岸信介,于1957年就任日本首相,其内阁还启用了多名日本战犯,被讽称为“战犯内阁”。“中归联”成员顶着巨大压力甚至生命威胁,用亲身经历在日本进行反战演讲,持续出版揭露日本侵华真相、反省战争责任的会刊和著作,告诫下一代人勿被军国主义思想毒害。

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的“中归联”刊物。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中归联”首任会长由藤田茂担任,他确如1956年出庭受审时所言,终其一生呼吁和平,致力于日中友好事业。

1972年9月29日,中日两国政府签署联合声明,实现邦交正常化。上世纪80年代,“中归联”会员自愿集资,在他们的“重生之地”——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树立了“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

南都记者实地走访看到,时隔多年,碑上铭刻的誓言依然清晰:“决不允许再发生侵略战争……”

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随着“中归联”成员相继老去、离世,他们的后人以及受其影响的日本年轻一代,组建了“抚顺奇迹继承会”,接力守护这段历史记忆,为促进两国民间交流做了大量工作。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也展出了与“抚顺奇迹继承会”友好往来的实物见证和活动照片,这份超越国别、跨越仇恨的和平共识,如今看来愈显珍贵。

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已经过去整整70年,但这一司法实践与其背后教育改造战犯的创新举措,吸引着国际学术界的关注。

德国纽伦堡审判纪念馆研究员阿克塞尔·费歇尔告诉南都记者,上世纪50年代,中方对那些羁押在华的日本战犯采用“教育为主”的处理方式,后来这些战犯被释放回日本后,他们中的许多人率先揭露日军侵略中国的累累罪行,成了日本国内一场非常重要的运动的一部分,这令他印象深刻。

日本学者石田隆至,对归国的日本战犯进行了长期跟踪研究。他向南都记者指出,东京审判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但也留下了许多有待解决的问题。而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既看到了东京审判的成果,也深入思考了如何打破它的局限、铲除发动侵略战争的根源。“不只是(对罪犯)定罪量刑、施以惩处,还要让人真正认识到这样的战争不该发生,要从思想层面、从人性的根源真正反省、做出改变。”

石田隆至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背景下,这场审判的意义,值得我们重新加以确认,让全世界共享。

《重返二战审判地标》专题报道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发自沈阳、抚顺、上海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敖银雪 梁子珊 肖玥

编辑:向雪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