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评论员袁媛。今天,我们来讲一条鱼的故事。
它从白垩纪游来。那时,恐龙还在大地上称王,长江还不叫长江。一亿四千万年,山川改道,海陆更迭,它目送过无数物种兴起又灭绝。它无声,只是在滔滔江水中,用一种古老的姿势,逆流而上。
它的一生,始于一段砾石浅滩。卵粒沉入江底,江水日夜打磨,像在孕育一枚古老的种子。幼鱼破膜而出,顺着水流,漂游而下。它无名,却把回家的路线,刻进软骨,刻进鳞片,刻进生命最初的本能。
到了周代,中华先民赋予了它名字,王鲔鱼。也许,你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中华鲟。
那时的长江,水清见底,卵石如镜。它和无数半透明的小生命一起,在光影里穿梭,追寻自己的影子。它漂了上千公里,一直到长江口。
这里是它的“幼儿园”,是它童年的终点。这是江与海的边境,西起江阴鹅鼻嘴,东至入海口鸡骨礁,淡水与海水在此相遇。离开这里,就意味着从江的襁褓,跃入海的荒原。
它开始学习如何长大。一日两次潮汐,它在潮涨潮落间,让身体慢慢适应海水的盐度。半年前,它只是一指长的小鱼儿;半年后,它长到一臂长,体重增长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每一克重量,都是入海的底气,都是长江的“赠礼”。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份“赠礼”被人类在不经意间夺走。围垦、污染、航运、捕捞……在它曾经的“幼儿园”里,吃饱已成奢望。它们中的一些仓促入海,从猎手沦为猎物;更多则沉于半路,甚至没见过海的幽蓝。
好在,长江迎来了大保护的十年。
“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长江禁渔,长江保护法落地。沿江省市接力守护,人工放流子二代幼鱼,让它的入海率从不足1%,提升到12.2%。
它的“幼儿园”又开张了。江苏用十年,把“生产岸线”变成“生态岸线”,把长江江苏段变成一条绿色走廊。沿江化工企业关停,非法码头拆除,湿地芦苇重新成为生物的天堂。年幼的它在入海前,终于有了可以吃饱的地方。
入海的它,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鲟鱼。它在东海、黄海的深蓝里流浪。海教会它捕食,教会它躲避,也教会它等待——等待长江留在它身体里的烙印,变成回家的呼唤。等到那一刻,它毅然转身,于千里之外找到回家的路,回到长江,孕育新的生命。
海里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无法阻止它回到出生的地方。它不再进食,只靠身体里储存的能量,逆流而上。这是本能,是命运,是一场一亿四千万年的约定。
它回来了。拖着长长的影子,游过长江口,游过江苏段。它看见江边不再是成排的烟囱,而是连片的绿廊;它听见水声里少了机器的轰鸣,多了江豚的欢笑。这不再是曾让它“害怕”的长江,这是它魂牵梦绕的水乡。它游过江苏,游过十年,游过一个物种于绝境处转圜的新篇。
它的一生,诉说的不只是它的故事。这是生态的衡量标尺,是长江的体检报告,是沿江4亿多人共同的前途命运。长江大保护这十年,保护的不仅是江水中的生命,更是祖祖辈辈、并将世世代代生活在江边的我们。
它的故事仍未结束。从人工繁育到自然产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长江十年行,守护一条鱼的回家路。让我们相约下一个十年,陪伴它创造更多的生命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