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国科创布局中，大湾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先行启动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由分别位于东莞、深圳的松山湖科学城、光明科学城组成。“一域跨两市”的格局，区别于国内其他科学中心的单城统筹模式，这是湾区创新的独特增量，也是治理考验。
“联合参与重大项目，反过来可以倒逼两地体制机制改革。”省人民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暨南大学特区港澳经济研究所副所长谢宝剑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时表示，在联合承担国家任务过程中，会自然推动装置共享、人才流动、知识产权协同，因而用重大项目牵引双城一体化，以任务促协同，这是最务实的路径。
松山湖科学城。
01两地产业生态不同 更容易催生跨界创新
南都：“一域跨两市”这个特殊的格局，相较于国内其他的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优劣势分别是什么？
谢宝剑：国内其他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大多是单城布局，比如上海张江、合肥、北京怀柔，空间上连片，行政主体统一，规划统筹、土地调配、项目落地、财政调度的效率很高，决策链条短。而大湾区先行启动区“松山湖+光明”跨东莞、深圳两市，是国内少有的跨市域双核心架构，优势和短板都源于这种跨城结构。
从优势来看：第一是创新资源禀赋互补。光明侧重大科学装置集群、基础研究、前沿源头创新；松山湖在散裂中子源基础上，有强大的先进制造、成果转化、产业孵化能力。深圳的前沿技术、市场资本、国际化人才优势，叠加东莞雄厚的制造业底盘，天然形成“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产业化”的完整链条，避免单一科学城容易出现的科研和产业脱节问题。第二是体制机制试验价值突出。跨两市协同本身就是改革试验场，可以探索跨市要素流动、财政共担、成果共享，为大湾区大范围协同创新提供样板。第三是市场主体多元，两地产业生态不同，更容易催生跨界创新。
光明科学城。
劣势也非常直观：行政边界天然带来治理成本。两市分属不同财政体系、规划体系、考核体系，土地指标、项目审批、财政投入、政策标准不完全统一。统筹协调需要多层级协商，相比单城科学中心，决策周期更长，容易出现规划不同步、资源重复投入、项目落地协调成本高等风险。如果协同机制跟不上，就容易变成“两个科学城各自建、各自争项目”，1+1小于2。
02依托双城联动 探索跨市域创新治理模式
南都：从您的观察来看，光明科学城和松山湖科学城的互动是否足够。作为大湾区先行启动区，两大科学城的互动必要性在哪些地方？
谢宝剑：客观来看，目前两地已经有项目层面、平台层面的合作，但是互动仍处于“点状、项目化”阶段，整体性、常态化协同还不够，更多是科研团队自发对接，系统性联动不足。很多合作停留在专家交流、联合申报课题，空间、设施、产业、人才的一体化联动还没有完全打通。
但二者深度互动的必要性极强，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第一，两大科学城定位是先行启动区的一体两翼，不是两个独立的科学中心。光明强在源头基础研究，松山湖强在工程验证、中试、产业转化。光明产出的基础研究成果，需要松山湖的制造场景、工程化能力完成“沿途下蛋”；松山湖产业升级过程中遇到卡脖子技术难题，又需要光明大装置开展微观表征、机理研究。二者是创新链条上下游关系，割裂就会造成创新链条断裂。
第二，从全球竞争维度，单独一个光明或者单独松山湖，体量、资源、赛道厚度，都不足以对标硅谷、剑桥等国际顶尖科创集群。只有一体化联动，整合两地大装置、科研人才、产业资本、制造能力，才能形成足够规模的创新势能，参与全球前沿科技竞争。
第三，这也是大湾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设立先行启动区的初衷，就是依托双城联动，探索跨市域创新治理模式。
松山湖材料实验室。
03建议搭建四层常态化机制 升级为稳定创新共同体
南都：大湾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先行启动区科学联盟已成立，目前从两大科学城层面也正探索实现大科学装置共享、项目联合攻关等。在您看来，应当建立什么样的常态化协同机制，把短期项目合作、个体合作转变为长期稳定的创新共同体？
谢宝剑：现在的合作，不少是科研人员“点对点”，项目结束合作就暂停。要从短期项目合作升级为稳定创新共同体，核心要搭建四层常态化机制。
第一，建立高位统筹决策机制。由省层面牵头，深圳、东莞两市共同组建先行启动区协同理事会，不是简单的联席会议，而是统筹空间规划、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布局、重大项目遴选、资源统筹，对重大事项共同决策，避免两市各自规划、重复建设。理事会下设常设秘书处，负责日常协调，把协同工作常态化。
第二，搭建大科学装置一体化共享运营机制。统一编制两大科学城装置共享清单，统一预约平台、统一服务标准、统一收费机制，建立跨市的用户评价体系。不仅是开放使用，还要鼓励两地装置联合设计实验方案，开展跨装置联合实验。同时建立装置运维成本共担、科研成果收益共享规则，解决“谁投入、谁受益”的核心矛盾。
第三，建立联合攻关的项目生成与利益共享机制。改变各自发布课题的模式，面向国家重大战略、产业卡脖子难题，共同发布需求榜单，联合组织揭榜挂帅。项目由两地科研力量、企业联合组队。同时明确知识产权归属、成果转化收益分配规则，形成统一约定，从制度上打消科研单位、企业的顾虑。
第三，做实科学联盟实体化运行机制。目前联盟更多是平台载体，下一步要做实功能，承担供需对接、学术交流、人才服务、成果转化服务，建立常态化技术经理人队伍，持续挖掘两地科研和产业供需，把零散的科研人员合作转化为组织化、体系化协同。
深圳湾实验室。资料图
04分领域推出跨市域配套改革 打通创新要素流动五大堵点
南都：目前两地已探索高端人才认定互认，也在教育、医疗等板块有所互动，在您看来，双科学城可以推出哪些跨市域配套政策，促进创新要素自由流动？
谢宝剑：人才、公共服务、土地、资金、数据，是创新要素流动的五大堵点，可以分领域推出跨市域配套改革。
比如深化人才政策一体化。在现有高端人才认定互认基础上，扩大互认范围，把青年科研骨干、工程师、技术经理人纳入互认清单。推动人才政策待遇互通，两地人才的住房补贴、科研启动经费、项目申报资格跨市互认。探索科研人才“双聘”制度，允许科研人员同时在光明、松山湖平台任职，薪酬、考核、成果归属按约定共享。同时推进职业资格互认，覆盖检验检测、工程技术等科研配套专业资质。
再如推进公共服务软联通，破解科研人员后顾之忧。推动基础教育、医疗资源跨市双向共享，探索名校、三甲医院跨市设立分院、合作办学；推动医保异地结算更便利，探索体检、家庭医生等公共服务互通。完善通勤配套，优化光明与松山湖之间轨道交通、快速路网布局，缩短时空距离，物理距离是要素流动最基础的保障。
还需要探索土地、空间统筹联动机制。先行启动区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管理，建立跨市域土地指标统筹调剂机制，重大科创项目可以跨市统筹保障用地；探索科创用地功能混合，支持科研、中试、小型产业化空间复合利用。
同步推进创新资金与科研要素流动政策。探索两地联合设立科创专项资金，资金由两市共同出资，支持跨市联合攻关项目。推进科研设备、实验样品跨市通关便利化，简化调拨、流转审批流程；探索科研数据安全前提下跨域共享机制。
双科学城人才交流活动。资料图
05要把握好边界 联合不等于同质化
南都：在采访中，有科研人员建议，两大科学城更应该面向全球科创赛道竞争，联合参与国家级乃至国际重大科研项目。关于这个观点您怎么看？
谢宝剑：这个观点抓住了先行启动区建设的核心定位，非常有见地。我们建设两大科学城，目标不是深圳、东莞内部比拼项目数量、论文数量，而是共同代表大湾区参与国家战略科技任务，参与全球前沿科技竞争。
第一，国家级大科学任务本身就需要跨主体协同。无论是前沿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国际大科学计划，单一城市、单一科研机构很难独立承担。光明的大装置+松山湖工程化、产业化能力联合组队，才能形成完整能力，提升申报国家级项目、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的竞争力。
第二，联合参与重大项目，反过来可以倒逼两地体制机制改革。在联合承担国家任务过程中，会自然推动装置共享、人才流动、知识产权协同，用重大项目牵引双城一体化，以任务促协同，这是最务实的路径。
第三，要把握好边界：联合不等于同质化。联合攻关，不是两地做一样的研究，而是坚持差异化定位。光明聚焦源头基础研究，松山湖聚焦工程验证、产业转化，分工协作，联合组队承接国家和国际重大科研任务，避免同质化竞争，形成合力。
当然，在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时，也要充分发挥大湾区港澳联动优势，吸纳香港顶尖科研力量共同参与，放大先行启动区的国际化能力。
松山湖国际创新创业社区。资料图
06联动香港科研力量 主动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
南都：站在全球竞争视角，双科学城在协同发展过程中，最需要重点突破的短板是什么，怎样形成能够对标国际顶尖科学集群的独特优势？
谢宝剑：从全球对标来看，当前最大短板，不是缺少大科学装置，不是缺少论文，而是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连续创新生态不够完整，跨市域协同的制度成本偏高，原始创新引领性、全球顶尖科研人才密度仍有差距。国际顶尖科创集群，比如硅谷、剑桥，核心优势是创新要素无障碍流动，科研、产业、资本深度交织，科研成果能够快速迭代转化。而我们双城之间行政边界带来的制度摩擦，以及基础研究与产业之间的中试链条薄弱，是制约追赶的核心瓶颈。
要打造对标全球顶尖科创集群的独特优势，要抓住三个着力点。
第一，用好双城差异化分工的独有特色，构建全球稀缺的“基础前沿研究+世界级先进制造底座”一体化创新链条。很多国际科学集群，基础研究很强，但缺少大规模先进制造能力；很多产业集群制造业强，但基础研究薄弱。光明做源头创新，松山湖做工程验证、中试和产业化，把大湾区强大制造业直接和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对接，形成“基础研究—装置实验—工程中试—产业落地”最短闭环，这就是我们区别于其他国际科创集群的独特竞争力。
第二，持续推进跨市域制度型开放与创新治理改革。把先行启动区作为创新治理改革试验田，破解跨市要素流动壁垒，探索人才、资金、科研设备、数据的自由流动机制。这套跨市域协同治理经验，本身就是可复制的制度创新成果，也是全球科创集群少见的治理探索。
第四，提升全球链接能力。依托广深港创新集群优势，联动香港科研力量，吸引全球顶尖科学家、跨国研发中心入驻，主动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不只产出论文和专利，更要产出新技术、新产品、新标准，在前沿赛道形成全球影响力。简言之：以双城协同打通创新全链条，以制度改革降低创新成本，以广深港联动链接全球创新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