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可是在小说最后,层层转包的始作俑者徐山川也没有负担杀人的责任。
东西:你要知道,表面上这个人并没有沾血,但其实他和另外几个人都参与、推动了这个事件,人人手上都有鲜血。我们不能说只有最后那个执行者才有罪,实际中间这些传递者都是有罪的。
文学作品虽然不能作为法律条文去惩罚罪犯,但是这个故事写出来以后,在读者心里是有警示的。什么样的罪需要什么样的责任,这是在精神上、心理上都要承担的。作家没办法把小说变成法律条文,可是它对人心有警示作用。
南都:在小说后记里说,这部小说写了好几个开头,一边写一边否定,一边否定一边继续写。非常好奇那些被否定了的开头是怎么样的?
东西:其实我很犹豫。我想,是从案件写起呢,还是从家庭生活写起。我想过几种开头的。如果从家庭生活开始写呢,就是传统文学的写法,也是我过去的写法。从推理、案件侦破开始,就和我过去的写作不太一样了。我想,读者会不会接受这样一个我呢?因为他们读我的作品以前都是传统文学的模式。
同时,这是我第一次写推理小说。开始也不是特别有信心,到底会不会写得好?心里有些犹疑,甚至有些负担。所以考虑,能不能用一种我轻车熟路的方法来写,再把案件带出来呢?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我还是决定按照现在这个开头,以案件推理来写。我想尝试一下,写一个推理小说、侦破小说。
写的过程其实也是习惯问题。有时候一个作家的写作,进入状态非常之难。你必须一边写一边思考,你只有在写的时候才知道,我这样写不对,我那样写没用,其实也就是一种“试写”。这也是一个带领你快速进入小说思考的方式。这是我的一个创作习惯。
因此,每一部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我的开头都是犹犹豫豫的。这个小说写了好几个开头。而我选择了现在这个开头写下去的原因是,这样的开头更有悬念、更有吸引力,能够吸引读者往下看。
南都:严肃作家写这种小说的时候会不会担心不小心写成类型小说?
东西:对,其实婚姻线就是一种平衡。这个小说你去掉任何一条线索它都不完整,两条线在互补,加上人物心里的波澜壮阔的东西,它才能维持艺术上的平衡。这就既有了可读性,又完成了我想要的严肃性和纯文学的一贯的特质。
感情比案件更加复杂
南都:这个小说是你在新加坡的时候开始动笔的吗?
东西:2017年我领了一个《花城》的年度杰出作家小说奖,就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去驻校。我想在驻校的半年把这个小说至少写个三分之一,但没想到,真没法写下去。因为在那边,虽然时间相对集中安静了,可是我觉得思考不够,我要补很多东西,我要回去看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我也要去看刑侦方面的书籍,了解刑侦是怎么样一个程序。因为我写小说总是想得多,写得慢,我总是要想得很透彻。这也是一个毛病。有时候你想得太多了就很难写得快。所以我的作品很少,数量不多。
所以我就慢慢地思考,弥补一些知识。2018年回国,我开始写得也不顺,也废掉了一些想法。到2019年,我开始认真进入状态了,写到2020年12月29日,初稿完成。写了差不多两年时间。
南都:你提到在写作之前看了许多心理学方面的著作,这些著作对写作有什么实际的帮助?
东西:以前写作,我们写一个人的行为反应的时候,可能只看到表面,看不到更深的东西。当你读了一些心理学的书籍以后,你会看得很深,会看到好几层。
很多人说冉咚咚这个人很偏执。如果一个男人碰到这样一个妻子,肯定会崩溃。如果你看过心理学的书你就会知道,她的找茬其实是在撒娇。她潜意识里其实是很爱这个男人的。同时,她的案件碰到那么大的压力,她没有释放的地方。她找谁释放?她找她最爱的人、最亲的人释放。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这个情感故事是反着写的。作为作者,我是看出了他们这种非常奇特的爱的。冉咚咚如果离开了慕达夫,她去跟谁发脾气?她去猜谁呀?每天就揪着你来猜,你到底出轨没有?这其实就是他们的一种交流方式。这个男人如果懂心理学,他不会讨厌她,会维护好她的情感,会看到她对自己穷追不舍的猜忌里是包含着爱的。这就是人的复杂。
我们如果不看心理学方面的书,我们会就事论事。你看我在书里的描写,也有很多复杂性在里头。比如说,冉咚咚有时候会心口不一,她明明知道不应该这样说,可是她就这样说了。那天晚上她准备出差到兴隆县去破案,小孩被丈夫送到外婆家去,她就问,你明知道我明天要出差,为什么把孩子送过去,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然后丈夫就出门去把孩子接回来。但丈夫把门一关,她就哭了。她觉得,我怎么活成了我自己的反义词。如果你没有心理学的知识,或许就写不出这种心理层次的反应。
她的这种反应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我自己作为作者来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我的宽容度、我的理解度,都会提高:原来恨里面是有爱的,爱里面是有恨的。
南都:冉咚咚在探案的时候会使用一些心理分析,比如第一次她看见徐太太,徐太太每说一句话,冉咚咚心里会分析她为什么这么说,实际情况是怎么样。她说的话是这样,但实际情况可能是相反的。这也是心理学的运用吧。
东西:一般刑侦人员都是学过心理学的,她会把它用到办案的过程中。如果她不具备这种知识,要让嫌犯说出实情还是蛮难的。有了这种知识,她的办案经验会让她辨识出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言。她是有直觉的。
我强调冉咚咚的直觉意在说明,她有一个直觉是准的,有一个直觉不准。她对案件的直觉都很准,但她在情感这条线上的直觉都不准。因为她受到案件那条线的干扰。同时,情感不像案件那么简单,情感比案件还要复杂。
